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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FA深度|徐冰向三維世界投擲的一塊“二向箔”

時間: 2021.10.22

“人們總是喜歡用這樣一個類比:想象生活在三維空間中的一張二維平面畫中的扁片人,不管這幅畫多么豐富多彩,其中的二維人只能看到周圍世界的側面,在他們眼中,周圍的人和事物都是一些長短不一的線段而已?!?/p>

——劉慈欣《三體Ⅲ》

“二向箔”是劉慈欣在其著名的科幻小說《三體》系列中發明出的一種“宇宙規律武器”。遭到“二向箔”打擊的三維宇宙,會使三維中的某個維度蜷縮,致使大量的能量和物質信息丟失,向二維宇宙坍塌,造成三維宇宙的消亡。劉慈欣這一從經典物理學視角出發想象出的浩瀚奇觀,其背后的理念似乎也可以在東京畫廊+BTAP北京空間開幕的新展“徐冰:地書立體書”中,找到在邏輯乃至想象力層面的某種共通之處。

1V6A1590.JPG“徐冰:地書立體書”展覽現場

“把現實世界弄成了二維平面?!?/strong>——這句話來自東京畫廊+BTAP北京空間負責人遲麗萍在展覽開幕后發布的一條微博,徐冰認為,這或許是對本次展覽一種十分貼切的形容。所謂的“二維平面”化來自本次展覽空間的特殊設計,而這些設計背后的考慮,實際上與徐冰決定制作立體書的初衷有關。

從2003年至今,“地書”項目面對的對象——我們日趨符號化的世界——仍在持續大量發生,“地書”項目也同樣并未停歇。作為項目的最新展開,“徐冰:地書立體書”與《地書立體書》發布會于近日舉辦。本次展覽也借此機會,對“地書”項目進行了一次梳理與回顧。通過不同時期“地書”系列作品序列的展示,包括“地書工作室”、《地書:從點到點》、《地書立體書》等作品,觀眾將以更為直觀性、物質性地方式,感受“地書”項目開啟至今的發展與演變。從而深入作品背后清晰的創作邏輯,了解徐冰的藝術觀念在立體書這一媒介中的進一步拓展。

1V6A1592.JPG展覽現場“地書”項目年表

如果說在“天書”中,徐冰希望它不似“素人”所為,“而是有知識依據的,每個細部的決定,都是有講究的?!币员磉_藝術家“對知識進不去又出不來的敬畏之感?!币虼?,制造出了一本包括藝術家在內誰也無法破譯的“天書”。那么,在“地書”項目中,徐冰仍舊通過精準、嚴格的細節控制和大量的工作積累完成了一本在社會文明覆蓋之內人人皆可釋義,每一個符號都有其對位的,一本“普天同文”的“地書”??此铺觳畹貏e,卻如徐冰所言,二者的共同之處在于——“對任何文化背景及教育程度的人都是平等的?!?/p>

回到展覽現場,觀眾可以發現徐冰與CASHART的合作體現為對畫廊空間進行的整體改造。以“邊線”為線索,東京畫廊+BTAP北京空間被重新界定,制造出某種打破空間維度的“錯覺”體驗,這與“地書”項目及“地書立體書”的核心理念,在感官層面形成了接近同構的統一。

展覽現場

藝術家及其團隊試圖用空間向觀眾施加以含蓄的引導力量,促使觀眾自主發掘和理解“地書”持有的“普天同文”觀念的具體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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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V6A1584.JPG展覽空間與立體書同步“二維化”

促使展覽空間與立體書同步“二維化”的要點即是“邊線”。邊線的存在,規定了書的二維本質。而在展覽空間中,是黑色邊線劃定的“結界”,將多維客觀世界在邊線的暗示作用下,被符號化、簡化和規定為象征性的“二維空間”。人們介入空間,也就在無意識中,介入了“地書”項目中普通白領“小黑”的世界。

深入帶有極簡風格,黑白對比強烈的展廳,左手陳列有從徐冰工作室搬入的“地書”創作現場?!暗貢表椖克鸭Y料、歸納符號等等瑣碎的工作過程,被詳細地如實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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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V6A1529.JPG展廳左側展示有“地書”創作現場

右側則是將左側混亂狀態,進行整理和徹底歸納后最終符號化、平面化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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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V6A1555.JPG展覽現場

左右兩側的不同方案,誘發觀眾去進行某種尋找對應關系的小游戲,從中生發出疑問和對展覽主題表達的好奇心。對于這種趨于“內傾”的設計,徐冰表示他只是“不想大張旗鼓地通知觀眾什么,更希望用線索引導大家自己發掘。比如,某一細節與展覽的表達有什么關系?究竟是巧合,還是故意為之?”

藝術家留給細心觀眾的暗示或“彩蛋”,也出現在更多的展覽細節中。徐冰也為觀眾給出了一點劇透——“比如在右手邊的書架上,我安插了一排‘假’書,是絲網印刷后貼上去的,它們和真書擺放在一起。另外,在藝術概念店的臺面上有一盆‘假’花,確切地說,是一盆符號化的二維的花,在它的對角線上,展廳角落里相應擺放著一盆同科的真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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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31634789853_.pic.jpg展覽現場

種種特殊設計與細節,實際上都指向其創作初衷——“我其實只是想說明一件事,就是符號化的世界正取代現實的三維生活?!?/strong>這一對當下世界整體趨勢的體察,構成了“地書”項目的內核。在徐冰看來,人或許正在走向“元宇宙”之中。1992年,尼爾·斯蒂芬森在科幻小說《雪崩》中提出了“元宇宙”概念,這個過于超前的概念在30年前幾乎鮮有人響應,卻在2021年激起了互聯網業界的強烈關注。

所謂“元宇宙”是“戴上耳機和目鏡,找到連接終端,就能夠以虛擬分身的方式進入由計算機模擬、與真實世界平行的虛擬空間?!倍诋斚禄ヂ摼W巨頭進行激烈討論的語境中,“元宇宙”是經虛擬現實(VR)和增強現實(AR)進入的虛擬空間,它指向著“未來版本的互聯網”。進入“元宇宙”,意味著人們經由互聯網從二維空間走入“虛擬空間”后,再一次邁入由高科技加持的“多維空間”。

有趣的是,藝術家對于被科技統治的未來趨勢的某種判斷與態度,最終落實到了一本帶有長久歷史積淀,飽含“低科技”色彩的立體書這一媒介之上。

21641634789876_.pic.jpg《地書立體書》大白本 ,24.2x35.3x4.7 cm

21651634789882_.pic.jpg《地書立體書》大白本內頁

藝術家選擇立體書進行“地書”項目的最新分支,原因并不在于對“高科技”的反感或對“低科技”自身的追求。通過以往的藝術實踐,徐冰開始意識到,高科技的討論往往脫不開藝術與科技等宏大命題的參與——“高科技的手段太過繁雜,反而讓人看不見潛層的,實質性的操作規律,過于強調‘高科技’手段,容易變得特別技術性和蒼白,缺乏藝術性與哲思。低科技反倒能讓我們更好地認識高科技的實質,它們的本質很可能是一樣的?!?/strong>在當下科技與藝術融合的整體態勢中,徐冰希望通過低科技的傳統媒介,表述出對當下多維現實的體察,以及對于未來“讀圖”乃至“讀符”時代趨勢的反思。

從“天書”“地書”到藝術家手制書,再到最新的“地書立體書”,人們可以發現,徐冰的創作總是離不開“書籍”。他在自述中,將原因歸結為童年時期文化的“浸泡”——“讀多了,思想反倒不清楚了,倒覺得自己丟失了什么...這種與書的不正常的關系是我這個人特有的......”而在接下來面對藝訊網的采訪中,徐冰將與我們分享他近年來與立體書的特殊關系,闡述他7年來制作“地書立體書”過程中,一些深入且未完待續的思考。

徐冰照片.jpeg受訪人丨徐冰

采訪 | 孟希(簡稱“Q”)

Q:這次推出的“地書立體書”作為“地書”項目的分支,是哪種其它媒介無法達成的因素,促使您選擇以立體書傳達?

徐冰:我一直都對印刷和出版物感興趣,早年插隊的時候也做過油印出版物,后來又對藝術家手制書感興趣,也做過藝術家手制書的展覽。我想,傳統出版逐漸被屏幕閱讀取代,或許反倒給由紙媒轉換而成,由藝術家制作的藝術書籍,提供了新的空間與可能性。我有一位在倫敦開古書店的朋友,我曾問他,書籍紙媒都快沒人讀了,你銷售古籍、手稿、古代文件,豈不是越來越難做?朋友卻告訴我,進入數碼時代,大家反而開始對特定類型的紙質媒介更加珍惜了。紙質書能讓人產生多向度的愉悅與滿足,人總還是需要更直接的感覺動力,畢竟,觸屏閱讀的體驗實在有點無聊。大家其實也可以觀察到,很多書店開始轉型成禮品店,書籍正在轉換成一種多功能的藝術衍生品。

至于我為什么選擇立體書。從本質上講,我的很多作品都是在試圖給人的慣性思維制造一點障礙,想要通過總結既定的知識或思維系統,調整回歸到某種原初狀態之中。

立體書的好處也在于此。首先,它的閱讀門檻特別低。無論是“地書”還是立體書,孩子們都特別喜歡!有意思的是,我發現孩子閱讀它們的速度特別快,反而是高知識階層的成年人讀得很慢。生活經驗中,普遍都是大人給孩子講書,但是面對我做的“地書”,情況正相反,孩子會給大人講書。我想是不是因為大人的知識概念過強,而立體書和人類直觀、原始的認識方法更接近。立體書項目進行到后期,我發現當代藝術的很多元素,不就是孩子的手工與游戲?本質上,或許就是一回事。

21661634789889_.pic.jpg《地書立體書》大黑本,24.2x35.3x4.7cm

21671634789891_.pic.jpeg《地書立體書》大黑本內頁

其次,是我后來許多作品的表達都在現實與非現實,真實與非真實之間進行挖掘。例如“蜻蜓之眼”,“背后的故事”等作品都有相似的討論范疇。當下,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活已進入到一種多維關系中。人人都用手機,我們時刻都在和手機一起“演雙簧”,向世界展示“我是誰”“我在哪”,其實都是“演”出來的,內容并不真實。然而這種多維生活也是現實生活,只不過它是另一個維度的生活。

這也是為什么“元宇宙”最近尤為挑動世界的神經。早在近三十年前,美國科幻作家尼爾·斯蒂芬森提出這一概念時,并沒有收到如當下如此強烈的反響?;蛟S是因為,當時人們的真實生活還缺乏與“元宇宙”概念配套的設施與系統,世界也就無法真正進入圍繞這三個字展開的可能性中。隨著虛擬現實技術的發展,我們也許會真正進入“元宇宙”指向的,一種更為純粹的多維生活?;诂F狀,我希望借立體書中孩子的思維方法與手段,提示我們對當下多維語境進行感受與思考,帶領人們回到認知的某個起點,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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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V6A1537.JPG展覽現場

Q:這次立體書的嘗試,是否與您曾談及“不想做太沉重的東西”有關?

徐冰:不想沉重,其實是我不喜歡“假大空”,不想做需要用繁瑣理論去闡釋的作品,理論總是把觀眾越推越遠。我個人認為,或許在本質上,東方人的思維就不太適合西方的推理式思維產生的理論。也許東西方人具備不一樣的能力?只是西方文化強勢,要求我們補充“缺失”的東西。比如說,我自己就不太適應西方理論,也曾試圖跟著大家一起啃,讀完問自己究竟有多少體會?好像也說不上來。

我自己在實踐中的體會在于,真正把一件復雜事物弄透、搞懂的人,反而能用最簡單的表述講出他的所得。沒有這個能力,或許還是沒懂。實際上,“地書”包括立體書中的詞匯對位并不簡單,甚至需要寫一本書來解釋,但大家介入“地書”的世界又挺容易,它的表面平易近人,對思維的啟發性埋在它的內部。我喜歡這種做法勝于表面的裝腔作勢。復雜的表述或理論的裝飾,只會讓觀眾包括我在內最終覺得自卑,所以我希望把自己的思考盡量簡單地說出來,就夠了。

1.jpg“地書”發展年表(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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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jpg工作室現場區域展示的“地書”創作過程

Q:您似乎總是在采訪中,也包括您的《思想與方法》等自我梳理中,強調自己這一代人“沒有知識,沒有文化”,但又一直在做“書”,一直在反思知識和文化......

徐冰:有一位比利時心理學家朋友曾告訴我,“人一生的目的,就是要找回失去的東西?!边@句話對我影響很深。我們究竟失去了什么?我覺得我們失去的,或許是文明對我們的改造過程中帶走的東西。所有文明對人類的教育和改造,其實都在抹殺掉一個孩子具有的,而一個人本應保持的東西。面對文明和知識,我們是要具有一些反省精神。

2.jpg各譯本“地書”

Q:敘事在“地書”項目以及本次立體書的嘗試中處在怎樣的位置?

徐冰:這還是需要從“地書”談起。從概念上講,“地書”的內容其實就是一本故事書。我感覺我們對故事,對小說的認識總是有點局限,認為小說必定要描述與平淡生活拉開距離的事物。實際上,離奇化、陌生化并不是小說的本質,我認為小說就是講故事。我在“地書”中特意強調了一種概念化的故事,特意去反離奇和陌生化,因為超出正常生活的故事并不一定精彩,也并不是故事的本質。

另外,我也希望在書中描述某種非常符號化的生活,讓故事內容與“地書”采用的手法相互注釋。我沒有用任何一個自己發明的字符書寫“地書”,其中的每一個符號背后都有一個對應的共識概念。我希望用這些擁有共識對位的符號講述一個高度標準化、歸納化的故事,并由它們最終組成一個當下最“標準”的人。當然,“標準人”涵蓋的范圍是所有認為衛生間男女標識可以代表自己的人,他們是認可依托全球化工業生產在全球蔓延的標準化符號的人,也是真正進入當代生活的人。

1V6A1561.JPG藝術概念店

Q:您翻閱成書的感覺如何?是否達到預設的目標?

徐冰:有時候看當代藝術看多了會覺得無聊。偶爾看到一件特別智慧,思考結實,表達到位的當代藝術作品的時候,又會激發出新的巨大的興趣。由衷覺得自己還是要好好工作,當代藝術領域仍舊很有意思!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手制書上,當我被別人的優秀手制書激發出我對世界的新感受和興趣,會忍不住感嘆,這世上真有如此智慧的事物。

我花七年制作屬于自己的立體書,才發現立體書的制作比看起來還要難,它是工藝技巧、藝術性和歷史的綜合產物,是書籍中的當代藝術。翻我自己做的立體書,我一般會先找問題,挑毛病。這個設計足夠合理嗎?有沒有更好、更有趣的表達方法?大概是我有“毛病”,總要求一件事必須絕對到位,否則就會心理很不舒服,會下意識去審判它。所以我現在也不太翻它,也是想讓自己愉快點。

1V6A1500.JPG展覽現場

我在“地書”項目中追求絕對的符號化和絕對簡潔的表述,這種追求恐怕沒有盡頭。這也符合“地書”的特點,這就是一個望不到頭的項目。這也是為什么我在本次展覽中展示了工作室的場景?!暗貢钡牟牧线€在不斷變化、繁衍和生長。伴隨材料,“地書”同樣在生長,它沒有盡頭,“沒完沒了”。

在藝術中,我很看重材料的生長,反而不大看重藝術本身,比較關注藝術之外的社會現場。比如說“蜻蜓之眼”,有想法之時還做不出來,因為當時還沒有那么多監控影像上傳云端,它只在概念上成立,但是我知道,只要有足夠材料“蜻蜓之眼”是可行的。03年開始的“地書”也是如此?!暗貢钡南敕ǔ霈F時,全世界只有一兩套通用的表情包。隨著全球化加深和通訊技術的發展,促成了emoji等符號表述的發展發達,“地書”項目也隨之生長。

材料生長的重要性也在于我后來發現,判斷一種文字系統是否成熟,并不在于系統本身設計的好壞,而在于使用者與系統的配合度。03年左右,人們普遍認為emoji等符號不成氣候,無法進行復雜的表述。經過不到20年,使用者與符號系統的不斷協調,人們最終發現了emoji有傳統語言無法媲美的表述空間。就好比,晚上和人微信聊天,其中一個人覺得想要休息,又不好意思直接講,就發一個月亮的符號,對方立即明白了。這就是人對符號系統在使用中的調整與補充?!暗貢表椖咳〉迷絹碓蕉嗟倪M展,獲得更多人的關注,我想或許是吻合了未來人類表達的某種趨勢。

1V6A1575.JPG展覽現場

Q:“普天同文”令人聯想到世界語發明背后的觀念,從03年至今,伴隨項目的發展迭代,您在“地書”中強調的“普天同文”是否有某種內在變化?

徐冰:我對語言一直很有興趣,對世界語也有些了解。我個人認為,世界語難以推廣的關鍵在于它需要學習,而符號語言最大的優點是不用學習。跳脫出文化意義之外,單從語言的工具性角度講,文字發展的整體趨向是方便。如此看來,簡體字一定是最終的優勝者,因為它簡明易學。好比,手里有兩把斧子,一把是擁有無限文化含義的出土文物,但欠缺工具性,另一把特別鋒利但沒有文化積淀,你會用哪一把?毫無疑問,人們總會選擇更方便的工具。

我也很喜歡從外表入手分析我們的母語。在工具層面,文字的外表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否則書法藝術就無從談起了。我的很多創作,包括早期的美術字等等,其實都是圍繞文字外部進行。在中文的外部,有很豐富的空間供我們思考與工作。

而符號語言的特點在于,它十分適應當下的客觀存在,是最為直接、對位的語言。一個符號化的杯子,跳過了語言這個中介,與客觀存在有更直接的關系,它又與所有語言可以直接對位,因此成為了不同語言的中間站,這是任何一門語言都不具備的能力??梢姷氖?,人類從讀音開始,又從更具象的讀圖到讀符號,人類似乎越來越“懶”,也讓讀圖自有它的優勢。

文丨孟希

圖片致謝展覽主辦方東京畫廊+BTAP和徐冰工作室

參考書目:

【1】《徐冰:思想與方法》,徐冰著,湖南美術出版社,2021年1月;

【2】《徐冰:從天書到地書》,徐冰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年8月。

展覽信息:

21611634789772_.pic_hd.jpg徐冰:地書立體書

XU BING RELEASE OF BOOK FROM THE GROUND POP-UP BOOK

策展人 | Curator:薛俊浩

主    辦 | Organizer:東京畫廊+BTAP

協    辦 | Co-organizer:CASHART

展    期 | Duration:2021.9.25-11.28

發布會 | Conference :2021.9.25 3:00 PM

展覽地址 | Venue :東京畫廊+BTAP(北京)(北京市朝陽區798藝術區陶瓷三街E02)E02 Ceramic 3rd St.798 Art zone, Bei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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